凡煙小說

第33章 失蹤 [V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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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遠山毫無尊嚴地痛哭。

他往昔作為將領的榮耀和作為男人的驕傲,他此刻通通不想要了。

傻奴仍舊捧著他的殘腿親,甚至用她嬌嫩的臉頰去蹭他自己看了都嫌惡心的斷口。

“別親了。”黑豹終究不忍心他的小兔子受委屈。

他轉身,沈默地穿起褲子,又執拗地去尋自己的拐杖。

袖子被人扯住,他不敢回頭,他知道自己在怕什麽。

怕對上傻奴那雙懵懂疑問的眼睛,就好像在問,你剛才在做什麽?

她永遠都不會懂,也永遠都不會像他一樣,愛得失去底線、失去所有。

他脊梁挺得筆直,試圖維持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,黯然道:“松開吧。”

傻奴在他看不到的身後搖頭,不肯撒手。

她總覺得,今日若是自己撒了手,李遠山就完了。

她才懂得李遠山陰晴不定的原因是什麽,原來不僅是革職斷腿,還有在瑤南遭遇的一切,一寸寸撕碎了他的高傲和信仰,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母親……

傻奴摸到了他的手,用小兔子一樣濕漉的眼睛望著他寬厚的背影。

如果李遠山能轉頭,就一定會心軟,知道傻奴眼神裏傳達出的後悔和心疼。

可惜他沒有,他一點點拔出傻奴的手指,盡管心碎萬分,盡管傻奴的手指依依不饒地繼續握緊,他還是麻木地掰開。

那蔥白的手指很快顯現出了紅腫。

他頓了一下,然後抓著她的腕子,用力地扯開。

他從未走得這麽快過,天空陰沈沈的,雪花也無法凈化地上的汙泥,而他是被踩進爛泥裏的、被拋棄的人。

他以為自己會輕松,都說開了,傻奴很快就會離開,他再也沒有軟肋了,以後江河湖海,他李遠山一個人也能逍遙自在。

他再也不用惶惶終日,恐懼著傻奴什麽時候會發現他的骯臟和不堪。

可是心為什麽會這麽疼。

傻奴啊傻奴……

那是一個沒有經歷過世事滄桑的嬌兒,心思剔透純粹,誰對她好就跟著誰,像只搖擺尾巴的小狗,只懂得忠誠於餵食的人,卻永遠不會懂愛,所以也不會愛他。

他在奢望些什麽呢。

到處都是蒼白的,腳下是堅實的大地,他卻如同墜落進了沼澤,求救失敗,只能任自己淪陷。

他和付全正好碰上,付全一身酒氣,差點以為自己看花眼了,他那錚錚鐵骨的哥們兒在哭?

而他身後,只穿著單薄中衣的傻奴正散亂著頭發,披風戴雪跑來。

“咦?”付全看著臉色慘白的李遠山,“吵架了?”

付全也是有過妻室的,幾個月前病逝了,自然知道再恩愛的夫妻也免不了小磕小碰。

李遠山眼中灰沈,緩慢道:“明日,你安排一隊人,把傻奴送回瑤南的蘇家吧。”

付全楞住,“你這是何意?瑤南兵荒馬亂的……餵,你別走!”

李遠山自顧自地走,付全猶豫地看了一眼腳步霎時停住、一臉震驚的傻奴,然後追上了李遠山。

比起傻奴,還是李遠山的狀態更讓人擔心。

他似乎又回到了剛被蘇偉救下的那時。

李遠山木然地坐在椅子上,他被屋內寒冷的空氣凍得發抖。

付全合上門,連連嘆氣,“你搞什麽,吵個架而已,至於送娘家去?瑤南戰亂,她那個娘家能護住她?”

付全也是後來從李遠山的嘴裏才知道傻奴的身份,她並不是無爹的傻兒,而是瑤南曾經鎮守一方的蘇將軍庶出的遺腹子,權勢不輸鼎盛時期的李遠山。

只是後來蘇將軍在撤退路上,陰差陽錯被當時還是擋刀劍的小前鋒李遠山認出,慘遭俘虜,吐出了不少瑤南軍機,屈辱死在獄中,蘇府也沒落了,自此無人問津。

他們都心知肚明,如不是李遠山活捉了蘇將軍獻給上頭,招了大量要密,李遠山不會有機會出頭,從小前鋒爬至軍中要位,直到戰功累累。

什麽道士算命,什麽命格極低,全是蘇氏一手譜寫的好戲,用傻奴所謂的“命格”和天真無害引李家入局。

如今塵埃落定,李遠山付出了代價,輸得一敗塗地,被只是一個小小妾室的蘇氏耍得團團轉。

蘇氏一個毫無背景的弱女子願意為了蘇將軍自願走進青樓,碾轉無數男人之間,最後進入危機重重的京城,這中間經歷了什麽不難想象,固然可悲可泣,但李遠山也並非故意。

自古刀劍無眼,戰場上只分敵我,瑤南勢弱,蘇將軍戰敗是註定的事情,活捉他的不是李遠山也會是別人。

況且這一切都是發生在傻奴出生之前。

蘇氏深愛蘇將軍,一心覆仇,卻不懂得兩國較量背後,就是有無數白骨堆積,她的丈夫只是其中一個。

李遠山毫無反應,看起來已是鐵了心要送傻奴走。

付全本來也看不慣傻奴的出身,這樣的女人留在身邊,他罵過多少次李遠山鬼迷心竅。

然而和傻奴日積月累的相處下來,他已然接受了傻奴這個弱小也頑強的存在。

他也跟著坐下,“你說說你,當初讓你送走人家你不送,癱在床上還梗著脖子跟我和蘇偉叫板,現在你又要人家走?”

李遠山還是空洞地盯著地面,頭部低垂,整個人都似黑夜般沈寂。

付全板起臉,“好,你要送她走,作為兄弟我尊重你的決定。但你可千萬別後悔……”

付全完全收起了平時玩世不恭的表情,面色凝重,“傻奴回了蘇家,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再加上她那個鉆牛角尖的娘教唆,永遠都不會再原諒你,你想如此,那便如此!”

李遠山的心突然被揪緊,他猛地起身,卻沒站穩,摔在了地上。

殘腿露了出來,他慘然笑開。

一想到傻奴會恨他,他忍不住難受,不想放手了;但一想起傻奴對他所承受的一切全然無感,他又醒了。

付全被他瘋癲的笑聲驚住,眸色探尋地在他臉上搜索。

半晌,他停住了所有動作,撐起身子重新坐下,生硬地說:“送走!”

夜晚,他和付全擠在一張床上。

付全罕見地沈默了。

付全以前總說,在死人堆裏待得久了,早就受夠了沈默,就與人想多說說話驅來趕那種不知哪日會戰死的恐懼。

偏偏李遠山和蘇偉都是寡言的性子,他只能自說自話,天長日久的這種聒噪就成了習慣。

李遠山一夜無眠,瞪著眼睛望著房頂,雙拳一直未曾放松,掌心已經被指甲摳出了不少血痕。

心臟的每一次跳動,他都在期待奇跡降臨,期待不懂情愛的傻奴能來找他、疼他。

但一夜過去了,他茫然地看著黑夜被晨曉撕裂,心也跟著被撕了個粉碎。

“人手都準備好了嗎?”他輕聲問。

付全也是沒睡,悶聲回了句:“嗯,新招的鏢師,正好歷練歷練。”

李遠山的心是麻木的,他已經不知道何為痛了,“那啟程吧。”

付全隨即起床洗漱。

李遠山又忽然低聲道:“把我的紅月刀給她帶上。”

付全意味深長地看著他。

“那是我一生的榮光,還給蘇家。”

“真的不去送送她?”

李遠山背過身體,對著墻面發呆,不論付全說什麽,他都不再言語。

狗東西,遲早後悔,付全腹誹,推門出去了。

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被子中,李遠山咬緊了被角,身體顫抖,把所有哭聲都咽了回去。

外面人仰馬翻,奴仆都在叫著傻奴的名字,李遠山終於有了反應,他遲鈍地下了床,趿上靴子,有氣無力地說:“別找了,她被我送走了。”

日頭已高,她應當已經出了城,以後都和他無關了。

廚房的大娘一楞,然後哭道:“爺,不是這樣的,馬車就在外頭,但夫人找不到了!”

李遠山眨了眨眼,澀然的一滴淚滑下,“那就是她自己走了。”

她還是對他死心了。

李遠山扶在門框上的手緊抓,他身形晃了一下,又像走入夕陽的老人般回了屋子。

他佝僂著身子,以手掩面,就這一個動作僵坐了一整天。

入了夜,付全滿面冰霜地回來,痛飲了一杯冷茶,一字一句道:“傻奴不見了。”

李遠山沒有動,只是手指微微蜷縮了下。

“門房是我的舊仆,都有武功底子,即便是深夜也能看個一清二楚,他們都沒有見過傻奴出門。”

李遠山透過手指縫隙,露出了一雙紅腫的眼睛,呆呆地望著對面的付全。

“府內都找遍了,沒有。我已經報了官,你等消息就行。”

茶杯被放在桌上,發出輕輕的響動,李遠山恍如夢醒,“蘇家來搶人了?”

付全不置可否,“你太久不關註朝政了,朝廷現在抓奸細的手段比你之前,有過之而無不及。”

一連三日,傻奴不見蹤影。

李遠山從最初的猜忌不斷變成了瘋狂尋找,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,甚至不顧以前最讓他覺得難堪的路人眼光出去找人。

他去找傻奴最喜歡的小食鋪,沒有;

他去找和傻奴聊得很好的那家衣鋪,沒有;

他還去找總喜歡跟傻奴搭訕的屠夫家,沒有。

沒有,全都沒有。

李遠山站在路中央,天地都仿佛不存在了。

他家小孩去哪兒了?

他記得傻奴有個青梅竹馬,是青樓龜公的兒子,他也去找了,那小子皺著眉道:“又不見了?我陪你去找。”

蕭擎看著滿身雪泥的李遠山,那人面容憔悴,已經是三日滴水未進,看狀態跟瘋了也差不多,哪裏還有往日大將軍的一點模樣。

“又?”李遠山喃喃,“為什麽是又?”

蕭擎隨手拿起一個棍棒,以作防身用,“小時候傻奴太笨,經常被不懷好意的男人騙走,不過每次我都察覺及時,趕在壞事發生前找到她。丟了有一柱香嗎?”

難怪他如此淡定,原來這種事情在他的童年時常發生。

李遠山腦子嗡地一聲,已經想到了很多不好的場景,幹啞地說:“……三日。”

“三天?三天?”蕭擎的心尖跟著一顫,“你做什麽吃的?三天什麽都能發生了!我有一次去晚了一點點,她衣服都給人扒了!你最好祈禱不要在亂葬崗或者窯子見到她!”

心思深沈的少年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,轉身去找了他那個當龜公的爹,讓龜公趕緊去各大明樓暗館去找,又讓青樓裏認識傻奴的姑娘去亂葬崗尋。

一陣刺鼻的脂粉氣從李遠山身邊擦過,他楞楞地扭頭,發現好多妖嬈風塵的女子急匆匆地上了馬車,有兩個年紀小的還握緊了彼此的手,眼中的擔憂不言而喻。

連青樓裏最下賤的女人在聽到傻奴丟了以後都坐不住了,而他,傻奴的相公,竟然整整一天什麽都沒做。

在這些人的映襯下,李遠山既狼狽又惶然。

他要失去傻奴了嗎?

李家最陰暗的角落,常年不見天日的雜物間裏,層層雜物堆積後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箱子內,小得讓人難以想象它能裝下一個成人。

傻奴蜷縮著身體躲在裏面,空間逼仄,她不敢動一下,生怕一點點聲響都會引起外面人的註意。

她時不時透過箱子上兩個小小的孔去呼吸,幾日沒吃沒喝的嘴唇已經幹燥開裂,頭暈目眩的。

她在這裏失去對時間的概念,不見日也不見夜,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
黑暗完全籠罩了她,她是最怕黑的,在黑暗的環境中她總是會想起被那些討厭的醉漢圍住調戲的回憶,但她現在也只能忍受著這種折磨,不能出去。

她不想離開。

她忍不住落淚,相公要送走她,因為娘親害了他的一輩子。

他一定很恨她。

傻奴咬住自己的虎口,想要堵住自己的哭聲,卻又想起他曾經說過——如果你敢傷害自己,我就敢加倍讓你疼回去。

她收回了自己手,轉而把衣擺揉皺,塞進自己的嘴裏。

她不會走的,就算死在這裏,爛在這個箱子中,她也不會走的。

因為這裏是她的家。

相公教會她什麽是家,懂得了家的溫馨,卻又要拋棄她。

她從癡癡傻傻的傻孩子長成了敢哭敢笑敢愛的大人,親手教會她這一切的人卻不要她了。

李遠山嚴肅的臉浮現在她的腦海,他一板一眼地教導自己,又在夜裏給了她無數的疼寵和愛語,給了她完整的名字,彌補了她童年時缺少的全部。

在她的世界裏,娘親給了她生命,姐姐愛護她,而真正讓她從破碎的殼中走出來,勇敢面對生活的,是一直在牽引她前行的李遠山。

雜物間腐朽的木門被推開,傻奴心裏一緊,趕忙屏住呼吸。

“汪!”大黃狗興奮地吠叫,歡快地跑向小箱子邊,對著裏面的傻奴搖尾巴。

傻奴在心裏默念:大黃,快回去,快回去!

李遠山盯著那個小小的木箱,眼睛都痛了。

他放在手心裏疼的寶貝竟是在這麽窄小的箱子裏待了三天?

她大可以回到娘親的懷抱中去,卻寧肯藏在這裏也不要離開……

到底是誰比較膽小?

噠、噠、噠——

拐杖落在地上的聲音如催命鼓一般響在傻奴的耳邊。

她頭皮發麻,相公來了,相公要送走她了!

蓋子掀開,揚起塵土一片,李遠山在飄舞的灰塵中看到了那具小小的身軀。

她以非常扭曲的姿勢縮在裏面,狗狗一樣濕漉漉的眼睛驚恐地看著如同山巒一般高大的他,嘴裏還緊緊地咬著她珍愛得不得了的新衣服。

他的身體完全擋住了後面提著燈籠的蕭擎,擋住了蕭擎帶來的微弱的光芒。

他背著光,傻奴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,顫抖著哀求:“我、我不走!”

溫熱的水珠滴在她的臉上,傻奴怔怔地擦過那滴水珠,連被人抱起也沒反應。

相公又哭了。

她借著昏暗的光看向他的臉,那張繃緊的、冷硬的臉上布滿了水痕。

他與蕭擎擦肩而過,留下一句多謝。

他回到房內也沒有說一句話,只死死地盯著傻奴。

傻奴瑟瑟發抖,害怕地閉著眼睛。

死一般的沈默吞噬了他們。

傻奴怯怯地睜開眼,開始掙紮,男人的大掌一下按住了她,卻仍然不說話。

傻奴這才發現他的臉有多枯槁,那雙深邃的眼睛完全紅了,吃人的目光似要盯穿她,下巴上都是泛青的胡茬。

“我、我要小解……”

她憋了三天,一出來就忍不住了。

李遠山無聲地解開她的帶子,抱著她走到那裏。

長滿粗糙繭子的手掌增強了她的感知,一掌掌帶著懲罰意味拍下,傻奴腦子一片空白,癱軟在了他的懷裏。

男人面無表情,又把她抱了回去。

傻奴還沒有清醒過來,微微張著嘴,他挑起她柔弱無力的下巴,瘋狂汲取。

他睜著眼睛,直到看到傻奴的睫毛顫了顫,就要醒來,他才退出,假裝什麽事都沒有發生。

傻奴抓緊他的衣襟,嘶啞著求:“我不走,別把我送走。”

李遠山半垂著雙目,深吸了一口氣,“不走了。”

傻奴哽咽著笑,依偎著他,輕聲訴說:“那天,不是我不敢看,是因為你以前都不讓看,我怕你難過。”

“嗯。”

還有什麽來著?傻奴用自己的小腦袋思考,“我娘……”

她沙啞的聲音漸小,“對不起,我不知道怎麽補償你,你恨我也是應當的……”

男人的胸腔明顯有了起伏,“嗯。”

傻奴抓著他的領子擡起臉,對上李遠山的眸子,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,說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愛……”

李遠山身子一震,封住了她的唇。

不用說了。真的不用說了。

只會讓他悔恨自己的所作所為。

他含糊低喚:“嬌嬌兒……”

傻奴僵了一下,“爹、爹爹?”

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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